
从市区驱车西行78公里,驶过重重青翠山峦,当城市的喧嚣被彻底滤净,一座形似灵龟的古老村落静静卧于山间台地之上,这便是灵水村。一座藏于北京市门头沟区斋堂镇的千年古村,海拔430米,占地6万余平方米,230户人家、700余口人,世代以刘、谭两姓为主。2005年,它被评为中国历史文化名村,这颗深山明珠向世人展露其温润而深邃的光芒。
古村藏韵,文脉传德
灵水之“灵”,首先在于其山水格局。村后莲花山如翠屏横陈,村前髽鬏山似笔架远列,左右两侧山势环抱,形成天然“太师椅”之势。古人以风水术择地建村,定“四神砂”而立玄武(龟)为村形,使得整个村落三面环山、水绕村流。有泉水从莲花山飞瀑而下,如珍珠泻地,汇入南海火龙庙前的八角龙池中,甘冽爽口,据说洗眼能明目、入腹止痛,故称“灵水”,村子也因此得名。

然而,真正让灵水村卓然于京西群山之中的,是它那令人惊叹的“举人文化”。明清时期,这座小小的山村走出了22名举人、2名进士,另有10余名国子监监生。近代,又先后有6人考入燕京大学。灵水村虽是一个深山村落,但文化底蕴如此深厚,非常可贵。世人仰慕其文风之盛,遂冠以“灵水举人村”的美名。

灵水村的举人们,不仅学问精深,更以德行双馨留名青史。刘懋恒便是灵水举人中最有代表性的一位。他13岁中秀才,16岁中举人,后官至山西汾州知府。康熙皇帝在瀛台策试官员时,他以“敬天勤民”的论述深得皇帝的肯定。然而,被灵水村人世代铭记的,并非其官阶,而是他的家门义举:清顺治初年(1644年),斋堂川闹灾荒,其父刘应全捐钱数千金舍粥赈济;康熙七年(1668年),斋堂川发大水,刘懋恒大力捐粮;康熙二十八年(1689年),大旱又至,他再次捐出大量粮食,救活百姓。后世村民为纪念他家当年种种义举,每逢立秋,便自发支锅舍粥,你出一把米,我添一把豆,家里穷的便添一瓢凉水、加一把柴火,久而久之形成了灵水村特有的“秋粥节”。300余年风雨无阻,这一民俗已被列入门头沟区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每年立秋,全村同喝“举人粥”,成为京西一道温暖的人文风景。

另一位举人代表刘增广,他曾任山西左云县、静乐县知县及吉州知州,官至候补知府。他回乡后,在村中碾房墙壁上题写“君子不争”四个大字,倡导邻里之间相互礼让的谦谦君子之风。他还提倡“猪羊圈养”、热心公益,形成了“灵水八德”的文化传统。更难能可贵的是,光绪三十二年(1906年),他在木城涧倡建新式学堂,成为北京地区最早的新式学堂之一。
乡贤故里,民居典范
走进京西灵水村,仿若踏入一座天然的北方明清古民居博物馆。业内素来公认,灵水村古建筑群,是我国北方明清乡村民居建筑中极具代表性的典范之作。

村内最为知名的古宅院,便是清代举人刘懋恒故居。这座宅院坐北朝南,纵深五进,形制规整,配有后花园与家用佛堂,整体院落布局恢弘大气,格局形制近似北京传统王府四合院。

首进院落开间开阔,梁架用料考究,遵循旧时官宅营造规制,院内设有传统砖雕影壁,古朴雅致,尽显书香官宦门第底蕴。东西厢房均为经典卷棚屋顶,留存着浓郁的明代建筑营造风格,木作用料扎实,结构古朴简约,是京西古民居里保存完好的传统制式。
整座宅院层层递进,院落之间互通相连,格局开合有度,既各自独立,又浑然一体,错落有致。院中留存一座京西少见的元代古门楼,采用悬山制式、砖仿木工艺打造,墙体厚重敦实,屋脊砖雕工艺精巧,也是全村现存年代最古老、保存最完整的传世古门楼。

相传宅院最初营建之时,后半区域建筑规制过高,远超民间宅邸规格。彼时身居官场的刘懋恒心生忌惮,唯恐因宅第逾制招惹祸端,便主动自行拆除焚毁了后院超标建筑。时至今日,当年遗留的地基旧址依旧清晰可辨,木构件上还留存着当年灼烧的痕迹。每逢盛夏时节,缓缓渗出松香,静静诉说着百年老宅的陈年往事。
宅院西侧厢房历经岁月与烟火侵扰,几经波折,是灵水村内保存最为完好、风貌原汁原味的明代古建筑遗存。其静静伫立古村之中,沉淀着数百年的岁月风华。

清朝末年,灵水还出了一位武举人谭永桢。走进他家的宅院,满屋刀枪剑戟、斧钺钩叉,兵书战策陈列其间,与文举人宅院的儒雅气息截然不同,让人感受到灵水文武兼备的多元气质。
山水灵秀,人文流芳
灵水八景,是灵水村另一道无法忽视的人文奇观。灵泉禅寺遗址前,生长着两棵古银杏树,相距不过10余米。银杏本是雌雄异株,然而西侧雄株的中部,竟长出一根长1.2米、直径0.2米的树“锥”。更奇的是,树锥向上的那一枝,竟然每年结果。所结白果小于普通银杏果,呈杏黄色,像葡萄一样成串挂在枝头。当深秋来临,满树金黄时,唯有结果这一枝碧绿如玉。古木专家专程考察后惊叹:“我有生之年能看到这棵树,是福分!”他称此树为“国宝”。遥想古人百年前就已掌握了高超的嫁接技术,这在今日也属不易,具有极高的科学研究价值。

南海火龙王庙院内,则有两棵树龄千年的“柏抱桑榆”。西边一棵古柏胸径2米有余,里侧一枝上长出一棵榆树;东边一棵古柏胸径2.1米,分叉处生出一棵桑树。灵水人赋予了这奇观以深意:“桑榆”谐音“丧愚”,寓意失去愚昧、获得智慧;柏为长生树,又称“龙种”,“柏抱桑榆”象征村里的子弟如苍龙出海,老人则要“莫道桑榆晚,为霞尚满天”。

村北的山坡上,还有一棵千年古柏,胸径近2.5米,树冠平展,横枝斜出,远观如灵芝华盖,古木专家为其冠以“京西灵芝”的美誉。它生于薄土,却傲然独秀。
灵水村的水脉与环保意识,同样令人肃然起敬。明代《宛署杂记》中记载八角龙池:“石生八角,中虚若池,泉出其底,冽而甘,古产龙之所。”因此,南海火龙王庙内的八角龙池被保护起来,池旁的墙面上,至今嵌着一块“三禁碑”,碑文清晰可辨:“……池内三禁:凶泼投跳,愚顽搅浑,儿童汗溺。池台三禁:宰杀腥膻,饮畜作践,浆衣洗菜。”违者要“鸣钟议罪,罚供祭神”。300多年前的山村,便有如此严格的水源保护制度,读来发人深省。正是这份对自然的敬畏,不仅是八角龙池,灵水村的七十二眼水井井井有水,过去用扁担钩便能打到水,世世代代滋养着这方土地。

灵水村的古戏台,是区级文物保护单位。与其他村的敞篷戏台不同,灵水村的戏台是一间“活动房”,遇到有大戏上演时,可将门板拆卸,扩大演出场地。早年间的夏夜,村里人会拿着胡琴、拎着板凳来到此处,会唱的登台唱几口梆子戏,不会唱的在台下喝彩捧场。冬天农闲,村里的商号抢着请戏班子来唱大戏,锣鼓喧天,热闹非凡。

清末民初,灵水村的经济一度十分繁荣,买卖商号有十几家,其中最著名的“八大堂”——三元堂、大清号、荣得泰、全义盛、全义号、三义隆、德盛堂、济善堂,主要经营核桃、大红杏、小米等农副产品以及煤炭矿业。灵水核桃以皮薄质优闻名,远销欧洲。现存的“三义隆”商号,是一座保存完好的清代四合院,门楼墙腿石上左边雕荷花、右边雕牡丹,寓意“家庭和美、富贵荣华”。院内山影壁、硬山式屋顶、“步步紧”窗棂上的“喜鹊登梅”雕刻,无不诉说着当年商贾云集的繁华。

站在灵水村的制高点向北眺望,莲花山左右各有一个“桃峰”,正对着天仙圣母娘娘庙。庙内大殿两旁曾建有“七十二司”群雕,这种雕塑一般在皇家寺庙中才能见到,比如北京东岳庙里的“七十六司”之景。一个深山小村为何也能有此规制?据传,魏晋南北朝时期曾有一位皇后来到此地,出资修缮寺庙,因而房梁上的花卉和图案带有明显的异域风格,颜料也非汉地常用。更神奇的是,一般庙宇中不能画龙,而这里不仅有龙,而且还是明代以前的四爪龙。这一切都为天仙圣母娘娘庙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。

灵水八景中的“文星高照”——魁星楼与文昌阁,是灵水村文风昌盛的最早物证。魁星楼供奉着魁星神,一手握笔,一手拿斗,一脚踩在鳖鱼上,一脚向后踢向斗,寓意“朱笔点魁”。文昌阁供奉文昌帝君,主功名。双庙坐落于东北坡高台上,与“东岭石人”遥相呼应。站在火龙王庙向东眺望10公里外的髽鬏山,有一块巨石形如教书先生,只有在灵水村望去才像“孔子讲学”,换了别处便看不出形象了。这位“先生”给灵水人上了千年课,灵水人方有如此浓厚的读书之风。

离开灵水村时,不妨再回望一眼那盘刻着“君子不争”的石碾。300多年前,刘增广在这里写下这四个大字;300多年后,这四个字依然是灵水人精神世界的写照。真正的文化与智慧,往往蕴藏在谦逊、礼让与默默传承之中。灵水村的千年文脉,正如那永不干涸的八角龙池水,静静地流淌在每一块古砖、每一棵古树、每一个灵水人的血脉里,等待着每一位远道而来的你,细细品读。
Tips:
地址:北京市门头沟区斋堂镇灵水村。
时间:8:30-17:30(全年开放)
价格:20元
电话:010-69812890